天上掉下個黎媽媽


這是黎媽今年4月接待香港來的慕麟,慕麟寫給黎媽的一封信,這邊幫忙黎媽貼出來跟大夥分享

黎媽從駕駛台下拿出一張白紙,一隻鉛筆,寫下12356這幾個數字然後遞給我,要我以此為範圍,任意排列,寫下5行,每行10個數字。我有點沒摸著頭腦。身為音樂老師的黎媽一邊開車一邊解釋說:“你就隨便寫。這曲子會反映出你現在的心情。”哦,原來數位代表的是音符,那我現在是在作曲咯,真是奇妙!我坐在後座,一邊寫一邊笑,心裏流淌的是滿足和幸福,腦子裏回憶的是過去24小時同樣奇妙而美麗的經歷。
拜訪黎媽,黎瑞菊,有些唐突,有些不和規矩。自墾丁北返,想到訪臺灣第一古城——台南。原計劃只做一個純粹的過客,早上抵達,白天參觀,然後坐一班半夜的列車回臺北。不想行程有變,必須得在台南安排一天住宿。“給黎媽打個電話吧,到她那借宿一夜應該沒問題,她人可好了。”Carrie說。Carrie前兩天剛去台南,她之前在網上找到了黎媽,注明了拜訪時間,按要求上傳了個人的照片。黎媽帶他們遊覽古跡,品嘗美食,Carrie在台南的經歷讓人很是羡慕。我啥都沒做,就貿然打個電話,能行嗎?
在墾丁看得見星星的夜空下撥通了號碼,電話裏傳來的是一個溫柔、婉轉的聲音。“是!”“你怎麼知道這個電話的?”“你怎麼稱呼?”“那你明天上車之前給我打個電話好嗎?”通話結束,我不確定她是否已經同意。Carrie說應該沒問題。
第二天上車前按約打了電話,黎媽告訴我從哪兒出站,到時她會來接我們。下午4點半左右走出台南火車站,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色福特車已經停在路邊。Carrie認出了那輛車,帶我走了過去。一位身穿黑色上衣的中年女士坐在駕駛位上,想必她就是黎媽了,氣質比我想像得要好。她正在向車門旁一位掛著牌子男人買著什麼東西。“祝你早日找回記憶。”我們坐進車裏,黎媽對車外的男人說,聲音和電話裏聽到的一摸一樣。
副駕駛位上坐著一個男孩。黎媽剛才買的是三個臉譜紙扇,她順手遞給我們,說:“你們一人一個。”男孩來自馬來西亞,叫荷翔(後來知道他姓徐),也是來台南旅遊到黎媽這兒借宿的,上午黎媽和他已經轉了不少地方。黎媽決定先帶我們回去放行李。
人生有時確實是充滿了意外。一向謹慎的我絕沒有想到在臺北的第一天就會遺失幾乎裝有全部證件的卡袋,在車站旁遍翻背包無果之後,那種絕望和慌亂相信多年後仍會記憶猶新。此刻,整個旅程已接近末尾。坐在汽車後座上望著車窗外陌生的城市,我並沒有太多期待。但其實一段溫馨得讓我有些不可思議的記憶已然開始。
原本以為借宿的地方只是一個簡陋的小屋,有床睡覺,能洗澡也就行了。不想汽車駛進了一座外觀看起來相當規整的住宅社區。乘電梯上樓,打開房門,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間可稱得上是精美的公寓。客廳正中間擺放著一架黑色鋼琴,背後是一面牆的書櫃,從客廳的落地窗望出去,樓下是片棒球場。靠房間一側的牆壁上有塊大白板,上面貼滿了各種紙條,顯然是以前借宿的孩子留下的。Carrie說這是黎媽自己的房子,但她和她丈夫住在另一個地方。
一起整理好床鋪之後黎媽開始帶我們玩琴。Carrie有基礎,和黎媽合奏一曲很精彩。五音不全,完全沒碰過琴鍵的我居然也被黎媽拉著坐在了琴前。“你一定行的。”黎媽說。她簡單教了我幾種指法,並指導我控制一個琴鍵,然後她開始演奏。一曲奏畢,她帶頭鼓掌:“你好棒喔!”儘管整個過程中我只用按一個琴鍵。我已然滿頭是汗,不過陌生感似乎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不記得是怎麼聊到我在臺北丟東西的事了,我全當故事和大家一起分享。黎媽趕著去接她家少爺,我們三就吃回來路上黎媽已買好三碗豬腳面線。7點左右黎媽回來,她問我到底丟了什麼東西,之後走進房間。我們正一邊吃飯一邊商量晚上的行程,她突然走過來,拿出三個紅包放在我們面前,我的那個明顯要厚一些。我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反應。還沒等我們開始推辭,黎媽就開始講她在日本留學時看到一位前輩幫助別人,以及她由此受到激勵用自己的薪水去幫助他人的故事。孩子有困難,當媽媽的當然要幫助,這錢你們用得著,就當是壓歲錢,黎媽說。仿佛有種無形的力量讓人無法拒絕,我有些木訥地收下。事後數了數,我的那份裏面有3000新臺幣。
等我們逛完回來,黎媽已經回家,屋子裏就剩我們三個,荷翔說昨晚就他一人在這裏睡覺。Carrie第二天早上要趕火車,洗完澡後進房。荷翔在門口的筆記本電腦前上網,而我站在那快大白板前,仔細閱讀上面各異的字跡。有便條,有賀卡,大部分是臺灣學生留下的,有一張字條是香港學生留的,從日期看就在前幾天,想必是上次和Carrie一起來拜訪的。從內容我無從判斷他們和黎媽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但文字流露出的溫馨和感激足以引起我的共鳴。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這又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僅僅數小時之前,黎媽對我來說僅僅是一個好心人的名字,而現在,準確地說她帶給我的是震撼。我也曾揣度她的動機,為什麼她會對一個近乎完全的陌生人這麼好,但每有此念我就感覺有些噁心。她其實什麼都沒要求你啊!人們好像已經習慣於社會陰暗的一面,爾虞我詐、追名逐利、你爭我奪,慣性思維讓人面對人類最質樸的信任和愛的時候反而有些不適應。到現在我也還是沒清楚到底為什麼黎媽會這麼做,但我真心地相信這不僅僅只是一個美麗的夢,這是人性所散發出的最原始的光輝。
第二天早上黎媽帶著早點過來,一口粽和油條湯,邊為我們準備邊表示抱歉說自己來晚了。之後開車帶我們參觀安平古堡,遊覽臺灣第一街。台南的小吃也是種類繁多,我們先喝了豆花,中午吃擔仔面、烏魚子,黎媽還要帶我們去吃小籠包,只是我們的肚子容量有限。
黎媽一再說要把我們這倆孩子喂飽,婉轉的聲調配上臺灣國語特有的聲調讓黎媽表現出與實際年齡不相符的氣質。在街頭找停車位剛好發現有空缺,她會扔開方向盤拍著巴掌說:“感謝你!”其情狀就像一個小姑娘。
我下午三點半火車返回臺北,荷翔明天離開,黎媽按照我的時間來安排行程。從巴莎諾瓦音樂學院——黎媽的私人音樂教室到台南火車站只數分鐘車程,就在這數分鐘之內我完成了我的“曲子”。在車站前和黎媽擁抱作別,背著包坐在月臺等車,回味過去的24小時還是覺得甚為奇妙,情不自禁地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向她講述黎媽的故事。
6個小時後我到達臺北,在網吧的高級包廂中收拾停當後發現手機上有條接收於我剛下火車時候的短信,這樣寫道:
慕麟,你到臺北了吧!想必此刻的北台灣一定寒冷,不知道你是否有禦寒的衣服,希望你一切順心如意。你的曲子已經完成,徐荷翔說很好聽!黎媽儘快處理好寄給你,祝福很多給我的-慕麟。
夜深了,臺北下著雨,有些涼,但我的心裏真的覺得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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